頭戴棒球帽、一襲休閑裝。微微翹起的下巴上,長著修剪得體的長須,雖不濃密,卻也飄然而裊,有幾分勁悍的意味,頗見風度……他就是“在世界文學之都與文學大家面對面”第十八回的主角,魯迅文學獎、老舍文學獎等諸多文學大獎得主衣向東。衣向東認為,文學是能夠引導人們的精神和信仰的。
【資料圖】
2023年8月16日下午,由南京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指導,南京市雨花臺區西善橋街道辦事處、西善橋街道新時代文明實踐所主辦,西善橋街道影視文旅中心、南京止一堂文化旅游發展有限公司、南京?初見之旅共同體承辦的這次活動,邀請北京著名作家衣向東入席開講。揚州大學文學院教授、文學博士李徽昭擔任學術主持。兩人圍繞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衣向東長篇小說《無處藏心》進行分享,交流的主題是“生活的真實與小說的虛構”。
作家衣向東(右)與學術主持李徽昭。
分享會現場。
知名文藝評論家張瀾濤、鼓樓區圖書館館長徐力、西善橋街道辦事處副主任張如鐵、南京止一堂文化旅游發展有限公司總經理徐曉亮等嘉賓,與高校師生、社區讀者百余人參加活動。
“我這次來南京是故地重游”
長篇小說《無處藏心》是一部根據真實事件創作的非虛構小說。
22年前,菰城發生“沈記旅館殺人案”,一案四命,兇手在逃。刑偵專家馮柏林馬失前蹄,提出了一個合乎邏輯、卻與真實情況南轅北轍的判斷,專案組疲于奔命,一次次功敗垂成。雖然兇手柳一沙成功躲藏了20多年,并不斷洗白自己,成為在當地小有名氣的作家,但藏身容易藏心難,他經受了惶惶不可終日的歲月,最終沒有逃脫正義的審判。
顯然,這部小說的背后,涉及的是一個沉重的話題。
于是,主持人李徽昭一開場并沒有直奔主題,而是請衣向東談談他與南京的過往。
衣向東與南京還真有故事。
他開門見山地說:“我這次來南京是故地重游!”
衣向東暢談。
衣向東祖籍山東棲霞,1991年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在部隊服役24年,現在北京聯合大學師范學院任教,兼任藝術教育中心藝術總監。代表作有長篇小說《牟氏莊園》《站起來說話》《向日葵》《女派出所長》等,其中《牟氏莊園》《我們的連隊》等還被拍成熱映熱播的影視作品。
衣向東回憶說:“南京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座城市,我經常來。大概是10年前,江蘇省作家協會面向全國招聘作家,初開先河,最后只簽了我一個人,讓我很受鼓舞。之后江蘇作協有很多活動,我就常來參加。”
衣向東還說,他的電視劇《牟氏莊園》,是江蘇衛視首播的,收視率非常高。2022年年底,江蘇臺還播出了他的另一部電視劇《護衛者》,所以他一聽到“江蘇”和“南京”就覺得非常親切。
“不過,這次西善橋街道邀請我過來跟讀者見面,我是非常忐忑的,為什么呢?一方面是南京系‘世界文學之都’,文韻厚重;另一方面這里有趙本夫、蘇童、畢飛宇、范小青等重量級的作家群體,我到這里來開講感覺有點嘚瑟。”衣向東謙虛地說。
進入正題后,李徽昭重溫馬克·吐溫的經典之語:“有時候真實比小說更加荒誕,因為虛構是在一定邏輯下進行的,而現實往往毫無邏輯可言。”
衣向東對此深有同感。他認為,真實事件“閔記旅館殺人案”的故事和細節,堪比杜魯門·卡波特的《冷血》和諾曼·梅勒的《劊子手之歌》。一個兇殘的殺人犯隱藏20多年,并搖身一變披上了作家的外衣,在人與鬼之間經受了無法言盡的煎熬,最終被依法執行死刑。
那么,生活的真實跟小說的虛構之間是什么樣的關系呢?
衣向東說,寫小說的過程是這樣的,先是把生活的真實變成小說的虛構,然后要把小說的假再變成真,小說就是這樣構成的。
當然,生活中的許多荒誕是沒有邏輯性的,而當我們作家在寫小說時,通常會推理這個人的身份,并且是按照小說的邏輯來推理,所以小說當中的故事必須得是符合邏輯的,而生活當中的故事往往并不符合邏輯。
作家的責任,是塑造符合大多數人的社會價值觀,符合大多數人的審美觀的人物和故事。這就好比把生活的碎片揉成一個面團,再變成一個個小人。
“當代作家缺少系統的訓練”
交流中,主持人李徽昭與衣向東就“作家是不是知識分子”的問題闡述著各自理解,形成了觀點的碰撞。
李徽昭說,《無處藏心》寫的是作家犯罪的故事。剛才衣老師提到,現在的很多作家并不是知識分子,其實是對知識分子某一種概念的界定。
衣向東坦率地說:“我不知道別的作家是怎么對自己認定的,我只代表我自己,可能很多作家認為自己是知識分子,但我并不認同。比如說莫言是知識分子嗎?我相信莫言不會承認的,他小學都沒有畢業,只是到了部隊,憑借天生的才華,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和莫言同為山東老鄉的衣向東,成名之前也沒有學歷,也是到了部隊勤于學習,這個地方學一點,那個地方學一點,慢慢形成自己的寫作風格,形成自己小說的世界觀。“如果說作家是知識分子,我認為中國20世紀20年代的作家如郁達夫、巴金等,有留學經歷,都在大學任教,他們當之無愧。”
“中國現在的作家有幾個敢說自己是知識分子?至少我不認為自己是知識分子。也許有人會問:作家不是知識分子,又在搞創作,那到底是什么呢?我的觀點是,作家只是比別人多讀了幾本書,可能比普通人看問題更敏銳一些罷了,跟任何一個其他行業的工作者沒有什么區別,就是一種職業,是用來養家糊口的手段。”衣向東直言。
讀者與參互動。
衣向東認為,當下的作家隊伍中缺少真正的知識分子,原因是大多數作家缺少系統的訓練。看看現今文壇,20世紀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的一批作家,到現在還是文壇的主力軍,這批作家的學識、成長的經歷是什么樣的?一大批是從農村當兵到部隊的,一大批是從農村考學掙扎到了大城市,完全沒有多少文學的訓練,底蘊并不濃厚。嚴格來講,沒有多么大的知識底蘊在支撐,所以他說對當下的作家乃至作品都需要去理性看待。
面對小說家談創作,一些有創作欲望的讀者很想知道寫作的技巧。
衣向東誠懇地說:“小說創作,最好從生活當中找原型,因為這樣寫作會更方便,這就是生活當中的真實跟小說虛構的關系。你們找到一個原型,這個人很好玩,你們去進行放大,把很多東西放到他身上去寫。我是當記者出身的,我特別善于發現生活當中的非常敏銳的東西,在我的眼里,走到任何一個地方,就會留意這里的人和事,把有意思的事情變成小說的素材。”
他舉例說,《無處藏心》就是采訪別的事情時偶然聽說了作家犯罪的案例,繼而投入采訪的。小說中60%至70%的故事都是真實的,很有警示意義。當然,作為小說,也有一些虛構的成分。
他同時強調,如果有了一個生活原型,其實這個生活原型代表他的生活空間,在這個原型上再進行大膽地想象,往往一點小事,就會成為這篇小說生長的種子。作家寫一部作品,一定有某種東西、某種原型和生活的一個場景細節讓他溫暖感動,塑造出成功的人物。
作品承載著作家的社會責任感
“謝謝衣老師,真沒想到您能來看我!我很喜歡您的小說《陽光漂白的河床》《吹滿風的山谷》,還有《電影哦電影》,我都讀過。”這是2019年8月的一天,小說原型、犯了死罪的主人公柳一沙在看守所面對衣向東時說的話。
衣向東完全沒有想到,他對“作家死囚”的采訪是這樣開始的。
這名罪犯提到的小說《吹滿風的山谷》,是衣向東2001年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的作品。更讓他震驚的是,這名死囚還能大段大段地背誦小說《陽光漂白的河床》中的內容。
衣向東和文藝評論家張瀾濤(右),場下交流甚歡。
當時,衣向東為寫一部公安題材的電視劇,去菰城市公安局采訪,在跟菰城市副市長、公安局局長姜曄聊天的時候,姜局長無意中提到由他們破獲了一起24年前的命案,案犯是個作家。他馬上想到了兩年前網上熱炒的“著名作家”柳一沙殺人案,一問,果然案犯就關押在菰城市看守所。
衣向東產生了采訪的念頭。經過上級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審查批準,他走進了看守所。采訪被全程監控。
衣向東問:“我聽說你也寫了不少作品?”
柳一沙一下子興奮起來,談自己的小說,談他的創作經歷,說他很想寫影視劇本。落網之前,有一部電視劇本已經寫完50集,“我是瞎寫,沒經驗。衣老師的電視劇我看過,特別喜歡。”
采訪的過程是壓抑的。柳一沙一度激動地站起來,弄得腳鐐嘩啦啦響。“衣老師,我想請您幫我個忙。”他說完,覺得自己有些沖動,忙又坐下,把兩只手規矩地放在胸前椅子的托板上,意識到自己是戴罪之人。
衣向東說:“什么忙?”
“您給我寫一本書吧,我希望衣老師不要把我寫成惡魔,我其實不是惡魔,我像做夢一樣,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殺人犯……”
衣向東為讀者留下墨寶。
采訪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柳一沙細述了20多年的生活經歷和情感經歷以及遲到的悔恨。
衣向東感慨地說:“生活如此美好,但他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之后,衣向東推遲回北京的時間,留在菰城市深入采訪,撥開20多年來的重重迷霧,探尋1949年以來菰城第一大案的細枝末節。
半個月的采訪結束后,衣向東發現柳一沙在案情的細節上,還是遮遮掩掩沒說實話,為自己開脫責任。再說了,如果他真像自己說的那么善良,就不會為了給自己的孩子治病而殘忍殺害別人的孩子。不過,無論柳一沙怎么粉飾自己,都不會影響他還原案件的真相。
衣向東離開菰城一個多月后的10月22日,柳一沙被執行死刑。
讀者被衣向東的敘述深深吸引,一部小說的闡述儼然成了一堂普法的大課,讓人為之震撼。
衣向東與讀者留影。
其實,衣向東的《無處藏心》一經問世,就好評如潮。茅盾文學獎獲得者柳建偉說:“細讀衣向東的主要作品,有這么幾個標準:一是寫出打動人心的好故事,引導人們向著陽光生長;二是寫出一兩個好人物,能傳遞出正能量,承載著作家的社會責任感;三是能讓作品呈現出濃郁的地域特色,顯示出作品是有根的;四是作品有人文情懷,能夠解決人們的精神和信仰問題。”
蒞臨分享會現場的文藝評論家張瀾濤說:“《無處藏心》作者用生活的真實與小說的虛構手法,對罪犯行兇動機做了深刻的剖析。敘述有轍,說理透徹。作者通過人物的刻畫,情節與環境的描寫,闡述了一個深刻的道理:以身試法者藏身易、藏心難。生活中不管什么人,一旦犯了罪,想逃脫法律的嚴懲,都將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張瀾濤還認為,西善橋街道開全國先河,響亮提出打造“理想教育小鎮”。以教育之匙打開社會治理之鎖,“理想教育小鎮”潛移默化地改變和提升著“城市氣質”。“在世界文學之都與文學大家面對面”講座,既傳遞著文學之聲,也強調著法治精神,形式是多元化的。
衣向東(左二)在齊修社區聽取介紹。(主辦方供圖)
寫作之余的衣向東,還鉆研書法,寫得一手好字。分享會中,他揮毫潑墨,為參與互動的讀者題寫了《境由心造》等書法作品。
衣向東不僅是一個成就不凡的作家,同時還是一個社會治理領域的專家。他受中央政法委和公安部的委托,撰寫了一部長篇報告文學《橋》,系統地介紹了“楓橋經驗”的來龍去脈,對社會治理的研究令人矚目。分享會結束后,他又實地考察了齊修社區,深入了解了當地以教育助推社會治理的一些獨特做法,并給予高度評價。他認為,西善橋街道以教育助推社會治理的探索在全國也是獨一無二的,是對新時代“楓橋經驗”的拓展,值得推廣和借鑒。
撰文/梁平 攝影/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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