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類行動（美國通過《通脹削減法案》）在我們的貿易關系中懲罰了歐洲生產商，不尊重世貿組織規則。”1月2日，也就是美國《通脹削減法案》（IRA）正式生效一天后，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博雷利發文，對美國提出批評。美國總統拜登去年8月正式簽署IRA，使其對美國經濟補貼的程度遠遠超過前任特朗普。該法案名為“削減通脹”，實則“美國優先”，充分暴露了美國損人未必利己的一貫做法。在IRA出臺后，很多歐洲以及日韓企業受高額補貼誘惑，放棄在他國的擴展計劃，加大在美國投資，導致這些國家產業空心化的危險增大。有專家表示，美國為了保護本國產業而將補貼政治化，短期內可能會有效果，但從長期來看，或產生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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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回饋”令人感覺荒唐
“我重建國內制造業和基礎設施的經濟議程，持續為美國人民帶來回報。”2022年10月25日，韓國現代汽車集團在美國佐治亞州布賴恩縣舉行工廠奠基儀式，美國總統拜登在儀式上為自己做宣傳。他說，上述工廠的建設和投產將有助于振興布賴恩縣經濟，為美國人提供可以養家糊口的好工作，并最終降低美國人民的生活成本。據韓國《中央日報》報道，現代汽車為該工廠投資55億美元，雇用8100名美國工人，人均支付5.8萬美元年薪，而這同時意味著韓國國內將失去相應數量的投資和工作機會。
那么，韓國和以現代汽車為代表的韓企得到了美國什么樣的回報呢？韓國《中央日報》一針見血地指出，美國“回饋”韓企的是IRA帶來的歧視待遇，“這令人感覺荒唐”。
根據拜登去年8月簽署的《通脹削減法案》，美國將在氣候和清潔能源領域投資約3700億美元，并向購買新電動汽車以及二手電動汽車的美國消費者分別提供7500美元和4000美元的稅收抵免。不過，想要獲得上述補貼，需要滿足兩個條件：第一，至少40%用于電池的關鍵原材料是在美國或與美國有貿易協定的國家提取的，2026年這一比例將提高到80%；第二，至少50%的電池組件是在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制造或組裝的，這一門檻2029年將提高到100%。該法案帶有強烈的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色彩，讓其他國家企業在美國市場上處于不利地位。法國智庫蒙田研究所表示，如果電動汽車企業想要在2025年之后繼續獲得上述補貼，它們就需要搬遷到美國，或者至少擁有與美國整合的供應鏈。
IRA被認為將給美國帶來巨大的經濟利益。不過，這一“利己”結果是美國通過“損人”特別是損害盟友利益獲得的。在IRA通過后，各國汽車公司加大在美投資，其中不少放棄了在其他國家拓展業務的計劃。據美國新興科技新聞網站Protocol等媒體報道，被視為全球電池大戰中歐洲“最大希望”的瑞典電池開發商諾斯沃特，將暫停在德國的工廠擴建計劃，同時在美國建廠。美國的IRA在諾斯沃特的這一決定中無疑發揮了重要作用。該公司表示，根據美國這一法律，華盛頓將為在美國建設工廠的諾斯沃特提供約6億至8億美元的補貼，而德國只提供1.55億歐元的補貼。
瑞士太陽能組件制造商梅耶博格將在美國亞利桑那州開設一家工廠，這給其在德國的業務擴展前景打上問號。全球最大能源公司之一、西班牙伊比德羅拉公司此前宣布一項為期3年的470億歐元投資計劃，其中47%的資金將流向美國，只有23%將流向歐盟。伊比德羅拉公司首席執行官加蘭表示，美國的投資吸引力“大得多”。他以可再生氫為例說，根據IRA，美國將為該行業提供約1000億美元的支持，而歐盟僅提供50億美元。美國國內的一些汽車制造商也開始考慮暫停在德國等其他國家的擴張計劃，轉而在美國建廠，特斯拉就是其中之一。該公司表示，可能會將電池制造業務轉移到美國，與松下在美國俄克拉何馬州合作建設一座價值40億美元的電動汽車電池廠。
“以美國實施IRA為契機，韓國企業正在加速對美投資”，據韓國《韓民族日報》報道，該國電動汽車、車用電池、半導體等電動汽車相關行業的龍頭企業，紛紛宣布加大對美投資。起亞計劃在2024年之前將部分電動汽車組裝轉移到美國。起亞的母公司現代汽車在美國佐治亞州投資的工廠原計劃2025年開始生產，但受IRA的影響，現代汽車將這一計劃提前了一年。LG化學宣布將在美國田納西州投資30億美元，建設電池核心材料正極材料生產工廠，該廠將成為年產12萬噸量級的美國最大正極材料工廠，規模超過LG化學在韓中兩國工廠正極材料的生產總量（每年約9萬噸）。
日本企業也遭美國“虹吸”。日本本田汽車公司宣布將和韓國電池制造商LG能源解決方案投資44億美元，在美國俄亥俄州建立合資企業制造電動汽車電池。此外，日本豐田汽車公司宣布向其位于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的電池制造廠追加25億美元投資，這比2021年12月宣布的12.9億美元投資增加約一倍。
歐韓日擔心產業空心化
“這只是長期轉變的開始。”美國氣候倡導組織“常綠行動”政策負責人帕特森這樣評價IRA給美國帶來的“積極”變化。總部位于加州的能源和氣候政策智庫能源創新的電氣化項目負責人鮑德溫表示，該國在全球電動汽車制造以及零部件生產方面并不處于領先地位，而IRA正在幫助美國“迎頭趕上”。國際能源署的數據顯示，美國電動汽車產量僅占全球總產量的10%，電池產能僅占全球的7%。
據美國《福布斯》雜志報道，瑞士信貸集團認為，IRA可能通過稅收資金在10年內給美國帶來大約1.7萬億美元的新投資。能源創新預測，到2030年，IRA將使美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長近1%。匯集美國工會以及環保組織的聯合組織藍綠聯盟預測，在未來10年，IRA將為美國增加900萬個就業崗位。
不過，對正深陷能源危機的歐洲來說，美國對電動汽車行業的補貼猶如釜底抽薪。“德國之聲”援引德國工商大會近期所做調查稱，39%的受訪企業表示希望增加在美國的投資，相比之下希望增加在歐洲投資的企業比例為32%。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研究員趙永升對《環球時報》記者說，從短期來看，受美國IRA影響最大的是德法英等歐洲經濟大國，以及面積雖小人均經濟人均指標卻極高的北歐諸國。從長期來看，該法案將影響所有歐洲國家，因為綠色產業和生態轉型是歐洲所有國家的必由之路。
盡管美國IRA影響了從先進機械到重工業等多個領域的制造商，但歐盟尤其擔心該法案對歐洲汽車行業的影響。根據國際能源署的數據，歐洲占全球電動汽車產量的1/4以上，占全球供應鏈的20%。“歐洲電動汽車市場面臨崩潰的威脅。”德國慕尼黑汽車經濟學者明格爾斯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2022年，歐洲電動汽車產業發展明顯放緩，而各國補貼的減少是造成這一現象的重要原因。現在美國推出和歐盟相反的政策，歐洲車企正在向美國遷移，“美國正在創建一條新的‘電動汽車帶’”。
韓日也在擔心美國IRA會導致兩國產業空心化。《韓民族日報》提醒說，美國通過IRA“吸走”全世界尖端產業工作崗位的現象越來越明顯。去年7月，三星電子決定在今后20年向美國得州投資2000億美元，SK公布了220億美元規模的在美新投資計劃。在美國貿易保護主義氛圍下，韓企擴大對美投資不可避免，但過度的傾斜或將導致韓國尖端產業空心化。《日本經濟新聞》表示，該國很多電池相關企業被認為不在美國稅收抵免對象之列，日本廠商不得不調整今后的部分業務戰略。“如果不能在日本生產，就只能進軍北美了”，日本一家電池構件企業的高管說。
“歐洲必須以牙還牙”
美國壓榨盟友的行為令其盟國氣憤不已。歐洲從政界到商界，從學術圈到民間，各界人士紛紛表示，應對美國的IRA采取反制措施。巴黎索邦大學經濟學教授阿爾希芙說，歐洲必須以牙還牙。
法國智庫蒙田研究所綜合歐洲各界意見，提出歐洲應對美國IRA的4種方法，包括建立新的歐洲主權基金、增加補貼、修改國家援助規則，以及通過“購買歐洲產品法案”。該智庫表示，目前在歐盟最受歡迎的方案就是建立新的歐洲主權基金。歐盟負責內部市場的委員布雷東提出，該基金的規模應該達到3500億歐元左右，相當于歐盟GDP的2%。對于這些資金的來源，蒙田研究所表示歐盟可以從歐洲穩定機制或歐盟結構基金中劃撥。
對包括法國在內的一些歐盟成員國來說，重新分配現有的歐盟資金不足以應對美國IRA帶來的挑戰，它們希望歐盟能通過發行債券集資，再以補貼的形式向各國提供更多資金補助，或者暫停歐盟的國家援助規則，以支持關鍵行業。歐盟條約限制各成員國政府給予本國產業支持的數量和種類，以保護單一市場免受不公平競爭。此外，歐盟可以幫助某些行業獲得特權，例如專門從事碳中和技術的公司。法國建議歐盟通過“購買歐洲產品法案”，在公共采購招標中給予歐洲公司優先權。
去年12月19日，德國和法國發表聯合聲明，提出應對美國IRA的措施，其中放寬各國的援助法律以及授予歐洲企業特權與蒙田研究所提出的一些建議類似。聯合聲明還表示，將繼續與美國就IRA規定的豁免情況進行談判，呼吁美國給予歐盟豁免。
韓國可能已經在醞釀相關措施。《韓國時報》今年1月1日援引該國汽車業界人士的消息稱，韓國環境部最近表示，如果外企沒有在韓國國內設立服務中心，其電動汽車享有的購買補貼將被減少。這被視為針對美國IRA的反制措施。此外，韓國環境部還在討論對電池也可以用作充電器的電動汽車給予額外優惠的方案。在韓國市場上銷售的電動汽車中，只有現代汽車集團生產的汽車具備這一功能。
面對美國的壓力，華盛頓的盟友也在“抱團取暖”。韓國方面表示，首爾應該和歐盟等合作，以應對美國IRA。日本此前也承諾，與歐盟等合作伙伴共同努力應對美國的新法案。
損人未必利己
有分析認為，歐盟采取措施以重塑歐洲對美競爭力的前景并不樂觀。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問題專家董一凡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美歐之間在補貼問題上存在“效率鴻溝”。歐盟作為擁有27個成員國的組織，確定政策需要經過繁瑣的行政程序，而美國政府推動產業政策落地的效率明顯更高。此外，許多歐洲國家反對通過發放共同債券來集資，以向歐洲企業提供補貼的做法。歐盟建立“主權基金”的前景亦不樂觀，因為在俄烏沖突發生后，歐盟的議程很大程度上被這一危機打亂了，歐盟目前對于中長期的發展議程很多都反應遲滯，或是被直接擱置。
在通過IRA“吸走”他國企業方面，美國似乎“有恃無恐”。不過有批評人士稱，如果美國繼續通過該法案“放水撒錢”，可能推高美國國內通脹，并給世界經濟復蘇帶來更大風險。《紐約時報》援引分析人士的話稱，一些歐洲議員呼吁，如果美國和歐盟就IRA進行的談判失敗，歐盟應向世貿組織提出正式申訴。“這可能升級為更大的沖突，”歐洲智庫布魯蓋爾研究所研究員普瓦捷說，歐盟和美國可能爆發關稅沖突，雙邊關系將重回特朗普時期的緊張狀態。此外，德法兩國領導人表示，如果美國不讓步，歐盟將會反擊，也對企業進行補貼，而這可能會使美歐爆發貿易戰。
還有韓國專家表示，美國的綠色產業應該以技術開發為動力，因為通過強制規定和補貼創造出來的產業，一旦補貼的效果消失，就有可能急劇萎縮降，“美國為保護本國產業而將補貼政治化，短期內可能會起作用，但從長遠來看，可能也會導致生產成本上升和過度投資”。
